撞开那扇门(二):容闳的梦和黄遵宪的诗
兰小欢 @ 2008-11-24 6:59 评论(11) 推荐值(100) 引用通告 分类: 未归类
所有在外留学的中国学子,都不应该忘记容闳(Yung Wing)这个名字,这个几乎只手创造了“幼童留美”奇迹的人,这个只手拉开了华人百年留美大幕的人。1854年,他从耶鲁毕业,其时他已经在该大学连续两年拿到英语作文的第一名。他写道:“大学四年来,尤其是临近毕业这一年,中国的惨状时时浮现在我眼前,沉重不堪。。。。我坚信中国的新一代应该如我一般享有良好的教育;‘西学’或可给中国新生,启迪民智,重整国威。这已是我一生事业所系。”
(看看这位“旧概念作文”冠军的原文:"All through my college course, especially in the closing year, the lamentable condition of China was before my mind constantly and weighed on my spirits。... I was determined that the rising generation of China should enjoy the same educational advantages that I had enjoyed; that through western education China might be regenerated, become enlightened and powerful. To accomplish that object became the guiding star of my ambition.")
1870年,他终于说动曾国藩上书,奏请朝廷派遣子弟出洋学习。十年后远在日本的黄遵宪用这件事开始了他的长诗《罢美国留学生感赋》,该赋开篇回忆了汉唐盛世,各国来朝,想当年各国蛮夷只有来我国留学的份儿,所谓“各遣子弟来,来拜国子师”。随后笔锋一转,写道如今风水轮流转,强敌环伺,国势日渐不支,科举之下都是酒囊饭袋之辈,不足扶大厦于将倾,“欲为树人计,所当师四夷”。
(当年游北京国子监,逢科举历史展。印象中最后一届的科举考试有命题论文曰“项羽拿破仑论”,有学子奋笔疾书,大意:项羽霸王盖世,有万夫不当之男,如今拿一破轮,实乃大材小用云云)
当年的留美可不像今天这般荣光,那是流放加要命的活,海上漂泊三数月,远离故土生死未卜前途难测,高官富贾子弟哪个会去?所以在一开始的招生就遇到了大麻烦。于是黄感叹道:“茫茫西半球,远隔天之涯,千金不垂堂,谁敢狎蛟螭?惟有小家子,重利轻别离,纥干山头雀,短喙日啼饥,但图飞去乐,不复问所之。”
所以“留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带上了“自我选择”的烙印:一个人自然选择离去,那他对故土的牵挂必然少一些,所以后来不回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今天进城打工的农村子弟,谁没有怀揣一点梦想,哪个又想回去?
朝廷在内地找不到人,就只能转向沿海。所以第一批留美幼童的30人中,25人来自广东。当时容闳的宣传口号只有一个:学成归来,必能成为朝廷命官。如今出外留学,家长要负责提供足够的财产证明;而在当年,家长所用做的,是签下一张“生死状”。比如詹天佑的老爷子就要签字画押道:“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最终,这批孩童集结上海,朝廷在那里设立预备学堂,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洗脑” -- 大讲四书五经也。
1872年,孩子们抵达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受到容闳先一步为他们安排好的美国借宿家庭的热烈欢迎。那些拥抱,亲吻,对这些害羞的梳着辫子的小男生们造成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但是孩子终究是孩子,他们迅速地开始融入美国生活。就算每年夏天他们仍然要聚在一起学习四书五经,并朝着北京紫禁城的方向行礼,也仍然不能阻挡他们变成“洋鬼子”。黄于是说:“乡愚少所见,见异辄意移。家书说贫穷,问子今何居。我今膳双鸡,谁记炊扊扅。汝言盎无粮,何不食肉糜?客问故乡事,欲答颜忸怩。嬉戏替戾冈,游䜩贺跋支,互谈伊优亚,独歌妃呼豨,吴言与越语,病忘反不知。亦有习祆教,相率拜天祠,口嚼天父饼,手繙《景教碑》。楼台法界住,香华美人贻。此间国极乐,乐不故蜀思。”
我相信黄遵宪这段话只是讽刺某些朝廷人士的歪曲之词,实际上当年那些幼童大多学业优良,高中毕业后,9人进了耶鲁,其他去了哈佛,MIT,布朗等大学。
但这种忘记祖宗堕落变质甚至信奉异教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朝廷的极大不满。1875年,新一届驻美公使吴嘉善到任,此人乃著名的保守派,一切均已“天朝上国”为准,自然与容闳不合。尤其在召见这些留学生时,这些小子尽然不行跪拜礼,吴大人自然怒不可遏。黄遵宪接着描写当时情景:“新来吴监督,其僚喜官威,谓此泛驾马,衔勒万能骑。徵集诸生来,不拜即鞭笞。弱者呼謈痛,强者反唇稽。汝辈狼野心,不如鼠有皮。谁甘畜生骂,公然老拳挥。监督愤上书,溢以加罪辞,诸生尽佻达,所业徒荒嬉,学成供蛮奴,否则仍汉痴,国家糜金钱,养此将何为?”
就是这一道学生“腹少儒书,德行未坚,。。。实易沾其恶习”的奏折,埋下了朝廷死令召回这些幼童的伏笔。而这“蛮奴”和“汉痴”的标记,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也就一直打在留学生的头上。之后种种,如“资产阶级走狗”,“卖国贼”,“假洋鬼子”,“不懂中国国情”等等,无非都是“蛮奴”和“汉痴”的不同组合罢了。
这奏折之后一系列的外交风波,加上美国民间对在美二十几万华工的敌视和不断冲突,最终导致了1882年的《排华法案》,连容闳的美国国籍都遭剥夺,而黄遵宪也就此写下名作《逐客篇》,感慨世界之大,龙子龙孙竟然无处栖身?!所谓“倒顷四海水,此耻难洗濯。他邦互效尤,无地容飘泊。远步想章亥,近功陋卫霍。芒芒问禹迹,何时版图廓?”
到底美国为何排华?这些幼童的命运如何?容闳的百年大计又是如何收场?“新闻联播”之后,我们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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